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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茨威格作品譯者舒昌善去世:成為閃耀群星中的一顆

來源:澎湃新聞 | 高丹  2020年07月08日08:21

7月6日,八十歲的德語翻譯家、北京師范大學舒昌善教授去世。7月6日下午,個人資料顯示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的微博用戶@千秋與秋千 也在微博寫道:“舒昌善爺爺,一位最和善不過的師者?;髁巳祟惾盒侵虚W耀的一顆?!笔娌葡壬肷惠z,致力于茨威格作品的翻譯與研究,曾譯介了《人類的群星閃耀時》《昨日的世界》《良知對抗暴力》《蒙田》《鹿特丹的伊拉斯謨》等多部茨威格的作品。

舒昌善

舒昌善17歲報考了南京大學德語系。舒昌善在1984年第一期《讀書》雜志上發表《真實、渲染、魅力》一文,介紹茨威格的《人類的群星閃耀時》并接受了出版社讓他翻譯此書的邀請,從此和茨威格結緣,翻譯了他的大量著作。舒昌善先生40歲時到德國進修,后輾轉到北京師范大學任教。

據了解,舒昌善先生直到去年都在工作,在舊版《蒙田》基礎上,補充了十篇蒙田隨筆,這些篇目是他從138篇中精心選出的,修改后更嚴謹,例如將“論”修改為“話說、談”,是因為隨筆邏輯性較差,不是論文,更具文學性,例如小標題“研究哲學是學死”,改為“研究哲學是學會面對死亡”等等,老人細心翻譯一篇至少需要20天的時間。

北師大校長董奇曾在2015級畢業典禮上講道,“大家對我校文學院退休教師舒昌善的名字可能并不熟悉,三十多年來,舒老師翻譯了世界著名作家茨威格幾乎所有的歷史傳記作品。如今高齡的他,每天還會出現在圖書館德國大百科全書閱覽區。他說,我并不渴望別人談論我是誰, 而是希望五十年后還有人認真讀這些偉大的作品?!?/p>

下面我們介紹三本由舒昌善先生翻譯的茨威格極為重要的作品,或許如舒昌善先生所言,閱讀就是最好的紀念。

《人類的群星閃耀時》:結緣茨威格

茨威格出版于1928年的名作《人類的星光璀璨時》在1986年由舒昌善首先譯介到中國,名為《人類的群星閃耀時》,該譯本為國內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版本。

《人類的群星閃耀時》講述了許多個非常重要的歷史瞬間:涌動著匪徒、探險家、叛亂者兼英雄血液的巴爾沃亞成為第一個看到太平洋的歐洲人;僅僅一秒鐘的優柔寡斷,格魯希元帥就決定了拿破侖在滑鐵盧之戰中失敗的命運;七十多歲的歌德像情竇初開的男孩愛上了十幾歲的少女,求婚未遂之后,老人在蕭蕭秋色中一氣呵成地創作了《瑪麗恩巴德悲歌》;流亡國外的列寧不顧自己的榮辱毀譽,乘坐一列鉛封的火車取道德國返回俄國,十月革命就這樣開啟了歷史的火車頭……

舒昌善非常喜歡茨威格的歷史特寫,在后來讓他一生與茨威格結緣的文章《真實·渲染·魅力——讀斯蒂芬·茨威格的歷史特寫》中,舒昌善高度贊賞茨威格對歷史形勢和社會環境的描繪、氣氛的烘托,“既展示了一幅絢麗多彩的畫面,又無損于主人公的真實。茨威格在他的歷史特寫中,對背景和氣氛進行大肆渲染,有大段大段的描繪,猶如中國畫的大潑墨。如《被封閉的列車》中,把戰爭期間敵對雙方那種虎視眈眈的緊張空氣寫得維妙維肖,列寧就是在這樣的空氣中離開瑞士,取道敵國——德國返回祖國的?!?/p>

在訪談中,舒昌善也提到茨威格精湛的人物心理刻畫和在歷史與現實的聯想中夾入意味深長的感慨和議論的能力:“歷史特寫不僅是寫歷史,而是通過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剖析來傾聽歷史的回聲和教訓,字里行間總是流露著作者的愛與憎。作品的思想內涵正是在作者的感慨和議論中得到反映?!度祟惖娜盒情W耀時》至今經久不衰,除了歸功于此書弘揚高尚情操的思想內涵之外,同樣歸功于以上這樣一些獨特的藝術魅力?!?/p>

在翻譯中,舒昌善先生也充分考慮到茨威格寫作中的令人心旌搖蕩的句子和澎湃的感情,以下為舒昌善翻譯的該書的序言部分:

沒有一個藝術家會是一個在其每天每日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始終從事藝術創作的藝術家。他的所有那些具有特色、具有生命力的成功之作往往只產生在少數而又難得的靈感勃發的短暫時刻。歷史,我們將其贊頌為一切時代最偉大的詩人和演員亦是如此,歷史不可能持續不斷地進行新的創造。盡管歌德曾懷著敬意將歷史稱為“神明的神秘作坊”,但在這作坊里發生的卻是許多數不勝數無關緊要和習以為常的事。在歷史中也像在藝術和在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情況一樣,那些難忘的非常時刻并不多見。這個作坊通常只是作為編年史家冷漠而又不間斷地把一件又一件的事實當作一個又一個的環節連成一條長達數千年的巨大鏈條,因為所有那些扣人心弦的時刻都需要醞釀時間,每一樁真正的事件都需要發展過程。在一個民族內,為了產生一位天才,總是需要有幾百萬人。一個真正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一個人類的群星閃耀時刻出現以前,必然會有漫長的無謂歲月流逝而去。

不過,誠如在藝術上一旦有一位天才產生就會流芳百世一樣,那種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一旦發生,就會決定幾十年乃至幾百年的歷史進程。而那些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不同事件卻往往像避雷針的尖端集中了整個大氣層的電流一般,被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平素那些慢慢悠悠順序發生和同時發生的事,都會凝聚在左右一切和決定一切的一個獨一無二的短暫瞬間發生:一個單獨的決斷——行動或不行動、行動過早或過遲這樣的時刻都會對世世代代產生不可挽回的影響,決定著一個人的生死、決定著一個民族的存亡,甚至決定著整個人類的命運。

這種充滿戲劇性和命運攸關的時刻在個人的一生中和在歷史的進程中都十分難得;這種時刻往往只集中發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時甚至常常只發生在某一分鐘,但它們的決定性影響卻超越時間。我想在本書中從極其不同的時代和地區回顧若干個這樣一些群星閃耀的時刻——我之所以如此稱呼它們,是因為它們宛若星辰一般永遠散射若清輝,普照著終將消逝的黑夜。但我絲毫不想通過自己的虛構來沖淡或者加強所發生的一切事件的內外真實性并改變人物的真正內心世界,因為歷史本身在那些非常時刻已表現得十分完全,無須任何后來的幫手。歷史是真正的詩人和戲劇家,任何一個作家都別想超越歷史本身。

《昨日的世界》:感傷而壯麗的時代畫卷

本書是一部帶有自傳性質的作品。其中展現的是一幅時代的畫卷:“一戰”前作為文化藝術之都的維也納的黃金時代;作者與歐洲知識分子、作家、音樂家、藝術家的交往;“一戰”時交戰各國知識分子狂熱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情緒;戰后德奧經濟崩潰時的慘象以及納粹希特勒的崛起及第二次世界大戰……作者“出于絕望”,以感人至深的筆觸寫下的“我一生的歷史”,以此紀念一段美好的歲月,并盡一個在文明倒退時代中的“手無寸鐵、無能為力的見證人”的義務。本書寫于1939-1940年,出版于作者離世兩年之后。

舒昌善依德國費舍爾出版社版本,對原譯做了大量校訂修改工作,并對人名、地名及書中涉及的歷史事件做了注釋。以下為節選的《昨日的世界》的部分內容,茨威格以非常抒情的筆觸去回憶個人在戰爭前后感受到的情感及生活上的割裂,舒昌善先生的翻譯也非常動情:

在我的今天和昨天之間,在我的青云直上和式微衰落之間是如此不同,以致我有時仿佛感到我一生所度過的生活并不僅僅是一種,而是完全不同的好幾種,因為我常常會遇到這樣一種情況:當我無意之中提到“我的人生”時,我就會情不自禁地問自己:“我的哪一種人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人生呢,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人生,還是今天的人生?

……

每當我在談話中向年輕的朋友講起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一些事情時,我從他們突兀的發問中發現,有多少事對我來說依舊是不言而喻的現實,而對他們來說卻已成為歷史或者不可思議。但隱藏在我內心的一種本能使我覺得他們的發問有道理,因為在我們的今天和我們的昨天與前天之間的一切橋梁都已不復存在。連我自己今天也不得不感到驚訝:我們竟將如此層出不窮的變故擠塞到一代人生活的短暫時間之內,那當然是一種極其艱難和充滿險惡的生活——尤其是和我的祖先們相比。我的父親、我的祖父,他們又見到過什么呢?他們每個人都是以單一的方式度過自己的一生,自始至終過的是一種生活,沒有飛黃騰達,沒有式微衰落,沒有動蕩,沒有危險,是一種只有小小的焦慮和令人察覺不到的漸漸轉變的生活,一種用同樣的節奏度過的生活,安逸而又平靜,是時間的波浪將他們從搖籃送到墳墓。

他們從生到死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同一座城市里,甚至幾乎總是在同一幢住宅里。至于外面世界上發生的事,僅僅停留在報紙上而已,從未降臨到他們的家門。在他們的一生中,大概在什么地方也發生過戰爭,但是用今天的規模來衡量,那只不過是一場小仗,而且是在遙遠的邊境線上進行,人們聽不見隆隆的大炮聲,而且半年之后那場戰爭也就煙消云散了,它已被人們所忘卻,成了枯萎的一頁歷史。

《良知對抗暴力》:堅持一生的信仰

《良知對抗暴力》中,作者講述了一場“蒼蠅與大象之間的戰爭”, 即以加爾文為代表的作為異見者的新教徒企圖獲得自己應有的地位時,如何遭到羅馬教廷的無情迫害;而當新教運動代表人物加爾文控制了一座城市之后,他對待異見者又是何等殘酷和決絕。茨威格在本書中刻畫了一個堅持自己獨立信仰、一生倡導寬容、理性、自由和獨立的小人物卡斯特里奧,在他面對強權時的無畏精神。這部完成于1936年的著作,其核心內容是祈求人的理性和對人的寬容。作者把歷史事件當做鏡子,特別清楚地揭示了他自己的那個時代的各種危機和邪惡。

三聯書店1986年曾出版根據英譯本轉譯的《異端的權利》。舒昌善的《良知對抗暴力》譯本是以德國菲舍爾出版社出版的德語原著為底本;為方便廣大青年讀者,譯者對書中的人名、地名和歷史事件作了必要的注釋,并編寫了“本書大事年表”。

以下為舒昌善譯本的《良知對抗暴力》的節選,其中充分可見茨威格澎湃論辯的熱情和深邃的思考,舒昌善延續著茨威格的習慣,用許多長句來表現:

毫無疑問,在人的本性中深埋著一種神秘的渴求:希望自己能融入社會;但與此同時,人類最原始的夢想在我們心中始終未能泯滅:夢想能夠最終找到會極其公正地將和平與秩序賜予人類所有成員的某種宗教制度、某種國家制度或者說某種社會制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的宗教裁判所大裁判官以無情的雄辯證明了,人類的多數原來都害怕自身的自由。事實上,蕓蕓眾生由于面臨會使人精疲力竭的眾多問題——面臨生活的復雜性和責任性,為了避免為眾多的復雜問題而操心,期盼天下有一種規矩可循;期盼有一種普遍有效、不會更改和權威性的制度,省得他們自己去動腦筋。蕓蕓眾生期盼有一個救世主能解決人生的各種問題,而正是這種期盼成了一種真正的酵母:這種期盼為一切社會先知和宗教先知鋪平了道路——每當一代人的理想失去熱情和光輝時,一個具有誘惑力的人只需挺身而出并且斷然聲稱,是他,而且唯獨是他找到了或者說首創了新的救世之道,那么成千上萬的人就會趨之若鶩,將自己的信任寄托在這個所謂民族的救星或者說世界的救星身上。

一種新的意識形態總會首先在世間創造出一種新的理想追求——這大概就是新的意識形態的深奧莫測的意義吧。因為每一個向世人許諾人類最原始的夢想——國家的統一和政治的清明——的欺世盜名者首先就會從世人身上得到最神圣的力量:獻身的意愿和滿腔熱情。數以百萬計的人就會像中了魔似的心甘情愿被壓迫、被蹂躪、被宰割,而且這樣一個欺世盜名者向世人要求越多,世人就會越癡迷于他。自由——昨天還是世人們心中至高無上的渴求,他們卻可以為了取悅這個欺世盜名者而自愿將自由拋棄,只是為了更加俯首帖耳地服從他的領導,而塔西佗那句古老名言——“我們被投入奴役的狀態”就會一再得以實現,以致各個民族陶醉在充滿激情的團結之中而自愿被投入奴役的狀態,同時還要贊美抽打在他們身上的皮鞭呢。

……

思想界確實無比神奇。思想似乎像空氣一樣看不見和摸不著,可以作任意的改變,順從地適應各種情況和各種模式。而正是這一點往往會一再引誘生性專橫的人產生這樣的錯覺:他們完全能夠壓制思想界、禁錮思想界、隨自己的心愿堵住思想界的嘴??墒?,就像力學上的作用與反作用一樣,隨著任何一種壓迫的增強,反抗也會增強——而且恰恰在反抗被壓迫到了極點時,反抗就會成為炸藥,就會爆炸;任何一種壓迫遲早會導致造反。因為人類在道德精神上的獨立性從來無法被摧毀——這一點倒是永遠令人欣慰!迄今為止還從未有人能成功地用專制的手段強迫所有的世人只信奉一種宗教和只信奉一種哲學——世界觀的一種形式,而且今后也永遠不會成功,因為思想界始終知道,為了抵御任何一種奴役,思想界要始終拒絕用規定的模式思維,拒絕讓思想界自己變得淺薄、停滯、厭倦、鼠目寸光和唯唯諾諾。因此想要把生活中神奇的豐富多彩簡單地劃分為非黑即白的任何一種努力該有多么迂腐和枉然!——這種僅僅依靠強權貫徹的原則將人類劃分為好人和壞人、劃分為敬畏天主的人和異教徒、劃分為聽命于國家的人和敵視國家的人。然而,為了反抗這樣一種用暴力壓制個人自由的行為,有獨立思想的人隨時都會出現;他們堅決拒絕違心地服兵役參加戰爭。一個時代還不可能如此野蠻吧,一種暴政還不可能如此組織嚴密吧,以致始終沒有個別的人會明白:應該避免對民眾進行壓迫,應該捍衛個人信念的權利;應該反抗那些聲稱為維護自己的“唯一真理”而使用暴力的偏執狂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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