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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尹學蕓:鄉村詞匯是永久的記憶

來源:北京晚報 | 尹學蕓  2020年07月09日08:47

家鄉被一條河流三面環繞,在平原和洼區的交會處,有著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人文環境。

兒時的記憶經常凸顯在某一種狀態下,似光那樣清晰,而又似霧那樣模糊。走在村莊里,經常有某一種觸動像琴弦一樣能發出聲響,那是對故去的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場景、一些有形或無形東西的懷念。那種懷念尖銳而又綿厚,帶著長長的哨音,亦帶著恒久的隱憂和哀傷。那些已然消失的,或正要消失的,或遲早都要消失的詞語,其實不單是詞語,而是它們涵蓋的事物本身,不經意間都在歷史長河里湮沒了。在虛妄里,我甚至覺得它們應該走入輪回。只是,我們不會看到這種輪回的復生。它像塵埃一樣在歲月的經輪里旋轉,誰都看不到它的坐標。按照物質不滅定律,它們肯定是存在的,就像我們的先人一樣,只不過從物質變成了精神。我們看不到他們,但它們自己能看到自己。

誰能說,它們不是我們先人的一部分呢?

于是我萌發了寫《慢慢消失的鄉村詞語》的想法。開始只是三篇、五篇,因為給報紙寫專欄的關系,湊七篇都難(報紙每次連續發七篇)??呻S著時間的推移,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種無窮無盡,而這種無窮無盡恰是鄉村智慧的賜予。在前后一年多的時間,我走遍了縣境內的許多村莊,尋找和觸摸那些存在與過往。與數不清的人在曾經的碾道邊或水井旁,在田壟上或場院里,交流和探討那些屬于鄉村文化范疇的元素和符號。只能說,那是一口愈挖愈清涼甘甜的水井,它甚至有一種魔力,吸引人從一走到十,從十走到百。

百篇短文即脫胎于此。

許多章節都是信手拈來,即無需籌劃,也不用構思。它就在大腦皮層的某一處沉睡,既有現成的人物,又有現成的故事??捎行┻z憾也讓人莫可奈何。比如,我寫到一種棋藝“看燕子”,寫它是因為有故事,好寫??墒?,鄉親們在田間地頭玩的棋藝,許多都比“看燕子”復雜有趣。我稍稍做了些調查,就有二十余種。我不可能把二十余種棋藝都寫進文章,除非我想編一本棋譜。再比如“打尜兒”,類似的游戲還有抽冰猴,還有踢蛋兒,還有玩扎槍、疊飛機和拍方寶??晌矣X得那個“尜”字有趣,小大小,像個謎面。平時幾乎用不著那個字,可一旦把它從文字的瀚海中揀出來,它就成了一段令人愉悅的記憶。

這,是不是一種神奇呢?

視覺中國供圖

值得說明的是,當我想做一本書的時候,我把幾個章節發到了凱迪論壇“家長里短”板塊,既想請網友訂正,也順便征集一下信息線索,好讓內容更準確、詳實、豐富。那正是玩“BBS”瘋狂的年代,我初涉網絡,便遇到了對的一群人。他們對文化上的事情熱心,亦樂于助人,而且不乏有識之士和功成名就的人。因為身披馬甲,他們便只有一個統一的名字:網友。一些字詞需要確認,一些詞性需要探討,一些表述需要豐富,包括南方和北方的差異,現代和傳統在理念上的不同,社會發展變遷中的變化以及在實際生活中的應用等等,都各有見教和說法。有時一覺醒來,會起來百層高樓,讓人嘆為觀止。那可真是一個朝氣、祥和、自由、學術的時代,網友們為成就這本書做了許多實實在在的工作。很多人自此成了生活中的朋友,直到現在也是。幾年前哈爾濱有個網友去世了,我寫了長詩悼念他。我從沒見過他的面,但感覺中,他就像鄰家弟弟一樣值得懷念。反復成立微信群,每每都有人先拉他進來,就像他仍活著一樣。

至今也懷念那些走村串戶的日子。從大洼深處,到深山中的小村,發現總在不經意間,在彼此漫天海聊的時候,在灰塵和蛛網密布的倉儲間。你會發現,憋在書齋與在廣闊天地里行走會有多么不同,那些點亮記憶的片刻,像深夜中的燭光一樣溫暖而美好。

最早評論這組系列稿件的是《吉林日報》的一位評論家。我借去長春度假的機會拜會了他。在小酒館里,老先生諄諄告誡我,一定要把這個工程做下去,直到完滿為止。未來你會發現,這比你寫小說有意義。我聽了他的話,回來堅持了一段,還是放棄了。寫什么不寫什么,有時真由不得自己。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而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著你。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

家鄉的方言中,許多口語化的東西是不能用文字準確描述的。有時候,甚至連找代用字都很難。因為那些讀音,漢語拼音根本沒法注釋,且不囊括于四個聲調之中。遇到這種情況,翻康熙字典都沒用,我只能找音或意相近的漢字貼一貼,實在貼不上去,就只能忍痛割愛。這種時候才真是痛心啊。而有些方言大概使用地域遼闊,僥幸被收進了新華字典,這讓我有他鄉遇故知的喜悅。

這一組稿子的背景,大都取材于冀東這片土地上的風土人情。從語系來講,與唐山和北京方言靠近,山東或山西的也有類似的表述。我想,這可能與人類遷徙的圖譜相關,語言像河流一樣會流動。它們依附在人民的生產生活中,自顧繁茂,也自顧凋零。

如果把這歸結于鄉村文化的話,那么這就是一座礦藏,不單寶貴,而且滲透著智慧和聰明。我很僥幸找到了它,并把它開發出來,便成了永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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